良久久到地面浮起的湿气一股股地钻到他的鼻腔, 激得他想打喷嚏。
才听到一声:起吧。
张伯达 一个短促的停顿,似是说话的人在叹息:
他有何事?
启禀殿下。孙筠拱手, 将本就低着的头更加埋下去一些:张公自知大限将至,特遣老夫来请。愿殿下移步一见,此生所求, 仅在今日。
话一出口,孙筠喉头泛苦。
还未等容华反应,只听握瑜讽道:张伯达好大的面啊!他不来求见殿下便罢,不知几斤几两,也敢劳动殿下去见他?
孙筠有口难辩,无话可说,只得悄悄抬头,用余光去瞟容华的脸色。这一眼,令他心头一惊:
这位公主竟已如此!
她的大半身形被淹没在暗处,脸色苍白,如鬼如魅莫名的,有几分强弩之末、风中残烛的意味。
孙筠自负才高,他一生虽未被受官,可跟在张伯达身边,深受倚重,也算是沉浮朝局,历经风浪。细细数来,他这几十年,见过容华公主,不过三面:
第一面,是永安八年。彼时他随张伯达赴陈府,为现在的陈老太君,当年的陈夫人,贺四十寿。觥筹交错间,他离席更衣,路遇花园,远远看见,已故思太子带着刚满五岁的公主玩闹。他记得,那时的小公主脸上有着婴儿肥,眉眼灵动异常,扯着思太子的衣袖,叽叽喳喳,跑前跑后,不肯安静。
第二面,是永安十五年,正逢惠靖皇后薨逝。在昭陵前,孙筠隔着人群,远远望见,公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父皇身后。那时,她兄长新丧,母亲方逝。她神色端肃、举止有度、不可侵犯,整个人的气质却仍然是柔和的。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她像一柄新铸好的刀,光芒华丽,锋芒毕露,却尚未开刃。
第三面,便是今日。
隔着案几,这位公主身形清瘦,却积威甚重。她随意靠在胡椅上,端着茶杯,目光平静。像是有所觉一般,容华的视线骤然对上了孙筠偷看的眼睛。
如今,她像一柄刀身斑驳,久经沙场,血迹斑斑的刀。
张伯达这是打算着一命换一命,临死把我也一把带走?容华的口吻仿佛是在玩笑,她话锋一转:想看就抬起头,光明正大地看。莫学你主子那阴沟老鼠样子。
孙筠的冷汗瞬间漫过全身,他连忙磕头俯首:草民冒犯天颜,罪该万死。
万死?蹦哒了这么多年,卢玄中的尸首早都烂完了,你们不也还好好活着。
孙筠不由得皱眉,时隔多年,这位单是与他一人相对,火气却已这般大,张公的谋算,未必能成!
可事已至此,不提自己与张家早已在一条船上,单论张公对自己的知遇之恩,今日自己怎么也要搏一搏,把人带去。
殿下息怒。孙筠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:
今岁东南大涝,百姓流离失所。有道是: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。张家盘踞江南多年,自想尽一份力。可如今,见行势上涨,商户沆瀣一气,势大难制,囤积居奇,张家也无可奈何,胳膊拗不过大腿。空有响应朝廷赈灾之心,却不知何处着手。如今,殿下亲临,张家也算有了主心骨。张公忧心百姓,欲向殿下献策。可此事事大,这驿馆多少是不如张府严密。张公病体沉疴,来去艰难,响动太大。事以密成,故而,斗胆,劳请殿下移步张府。
且,冤家宜解不宜结。当年的事,若能当面对质,双方说明白,对彼此都好不是?
他压下心头颤意,缓声道:张公命不久长,此番绝无谋害殿下之意。若有心机,老夫愿以一命担之。
有道是:鸟之将死其鸣也哀,人之将死其言也善。殿下,老夫托大斗胆,今观您言行,知您心中郁愤难消,长久下去,难免自苦。不如,去听听张公如何说法。
孙筠一口气说完,便听天由命似的垂首等待。握瑜双眉紧锁,不知是否该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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