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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绒尸骨(第2页)

“这是阿文,文青,喜欢写诗。写的都是些狗屁不通的句子,什么‘我的灵魂是湿的’,‘月亮是烂掉的橘子’。他跟个法国游客谈恋爱,那个法国人说带他去巴黎出版诗集,他信了,把自己攒的钱全给了那法国人,让人家去买机票,结果那法国人拿了钱就消失了。阿文在机场等了三天三夜,回来后把诗稿全烧了。现在在唐人街卖猪肉,杀猪的手法比谁都利索。”

再翻,是一张让人看着心里发毛的照片。

一个男人,胖,很胖,肚子像口锅一样扣在身上。他全身上下挂满了佛牌,脖子上、手腕上,甚至腰带上,叮叮当当挂了几十个。

“‘佛爷’。信佛信魔怔了。他觉得自个儿这辈子投错胎、做人妖是遭报应,所以拼命求神拜佛。他养小鬼,供古曼童,每个月赚的钱全拿去买这些泥塑木雕。他跟那些小鬼说话,问它们:‘爸爸下辈子能投个女胎不?’、‘爸爸什么时候能发财?’。后来有一次,后台失火。大家都往外跑,就他往里冲,去抢他那些佛牌。火灭了,人也熟了。手里还死死攥着个被烧焦的古曼童。你说这佛祖要是真有灵,怎么就不拉他一把呢?”

少爷叹了口气,翻到一张彩色的。色彩很艳,是个婚礼现场。

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,头纱盖着脸,手里捧着花。旁边的新郎是个只有半截身子的残疾人,坐在轮椅上。

“这是‘小蝴蝶’。咱们这儿最渴望结婚的一个。他每回谈恋爱,都跟人说:‘你要娶我啊,一定要娶我啊。’谈了十几个,没一个成的。最后这个是个越战老兵,两条腿都被炸没了,靠卖私烟过日子。小蝴蝶不嫌弃,说只要是个男人,只要肯给他戴戒指,他就嫁。这场婚礼是我们给办的,就在金粉楼的大堂。那是小蝴蝶这辈子最美的一天。可惜啊,好景不长。那老兵是个变态,没了腿,就在床上折磨人。他拿烟头烫小蝴蝶,拿皮带抽。小蝴蝶忍着,不敢跑,半年之后,小蝴蝶死在床上,是被活活掐死的。那老兵说:‘我不想活了,但我舍不得他,带他一起走。’”

下一页,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男孩出现在我眼前,穿着大人的高跟鞋,抹着鲜红的口红,正对着镜头比划着兰花指。眼神里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早熟和妩媚。

“这是‘小九’。是在后台长大的孩子。他妈是个舞女,生下他就跑了。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。这帮人妖姐姐们疼他,但也不懂怎么教,就教他怎么化妆,怎么抛媚眼,怎么讨好男人。小九聪明,一学就会。八岁就能上台替人走场。我们都说这孩子废了,这么小就入了道。果然,十二岁那年,他被一个恋童癖的外国老头带走了。那老头给了班主一笔钱,说是带去美国收养。那是收养吗?那是当玩物养。五年后,小九回来了。一个人回来的。带着一身的艾滋病。他才十七岁啊,瘦得像把柴火。他回来找我们,说:‘我想死在家里。’他在后台的角落里躺了三个月,最后烂得连骨头都黑了。”

“还有这个,‘哑巴’。真哑巴,不会说话。但他耳朵好使,会弹琴。什么曲子他听一遍就能弹出来。他在场子里弹钢琴,弹得那个悲啊,能把客人的眼泪都弹出来。有个日本客人看上他的手艺,想带他去日本演出。但他不走。为什么?因为他守着一个人。守着那个‘贵妃’。贵妃疯的时候,哑巴就给他弹琴听。贵妃死了,哑巴就不弹了。他把钢琴盖子一合,拿锤子把自己的手指头一根根砸断了。他说——他在纸上写的:‘知音死了,留着手也没用。’”

少爷翻过一页,是一张两个人的合影。

两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年轻人,穿着一样的衣服,留着一样的发型,甚至连脸上的妆都一样。

“‘双生花’。不是亲兄弟,是在路边捡来的两个孤儿。他们发誓要活成一个人。你吃一口,我也吃一口;你挨一刀,我也给自己划一刀。他们在台上表演‘镜子舞’,那默契,神了。后来,其中一个得了肺结核,死了。活着的那个,就疯了。他开始对着镜子说话,对着空气喂饭。他觉得那个死的还在。他在自己的半边脸上画男妆,半边脸画女妆,说这样他们俩就永远在一起了。最后,他在那个死的忌日,把那面大镜子砸碎,用玻璃片割了喉咙。血流了一地,把那些玻璃片都染红了。”

翻着翻着,少爷的手停了下来。那一页夹着一张硫酸纸。

“接下来的这个,你得仔细看。这是个真角儿,也是个真冤孽。”

揭开那层朦胧的纸,露出一张令人屏息的照片。

那是一个极其俊美的年轻男人。他没有穿戏服,也没有穿那些暴露的亮片裙。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坐在一张藤椅上。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画着几竿墨竹。

他的脸轮廓深邃,却又带着东方的温润,鼻梁挺直,眉眼间自带一段风流态度。他不需要浓妆艳抹,甚至不需要女性化的修饰,他就坐在那里,身上那种雌雄莫辨的贵气就足以压倒整本相册里的庸脂俗粉。他看起来不像是流落风尘的戏子,倒像是哪个没落皇族流落民间的世子,像极了那个演溥仪的尊龙,清冷、高贵,却多了一份易碎的凄凉。

“他叫阿笙。不知道哪儿人,他从来不说。他一来,整个芭提雅的场子都震了。不用化妆,往那一坐就是风景。他唱昆曲,嗓子那个亮啊,像冰碴子掉进玉盘里。台下那些暴发户,平时吆五喝六的,他一开口,全老实了。那时候有个山西的煤老板,想出一百万包他一个月。阿笙看都不看一眼,把那老板的名片扔进了痰盂里。”

照片旁边还有个人。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,蹲在阿笙面前,一脸的痴迷。

“这是汉斯。德国医生。来这边做义工的。他在台下听了一场,魂就丢了。他不懂中文,也不懂昆曲,但他懂阿笙。他说阿笙是‘东方的夜莺’,是被困在泥潭里的天使。他天天往后台跑,不送钱,送书,送唱片,送他从德国带回来的巧克力。阿笙一开始不理他,觉得他是贪图身子。后来有一次,阿笙发高烧,烧得人事不省。汉斯衣不解带地守了他三天三夜,给他喂水喂药,还给他读德语诗。阿笙醒了,让汉斯把折扇拿给他,拿给他他又不接,叫汉斯握在手里,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。”

少爷指了指下一张。两人在海边,汉斯在吹口琴,阿笙靠着他,闭着眼听。

“他们好上了,真好。那时候上芭提雅街头一问,不知道神仙眷侣这个词的,都知道他俩。汉斯教阿笙德语,阿笙教汉斯唱戏。那段时间,阿笙脸上的粉都薄了,整个人透着股活气。汉斯说要带他走,回柏林。说那边有最好的剧院,阿笙可以去那儿唱,不用再给这些酒鬼唱。阿笙高兴啊,把积蓄都散了,连那套最宝贝的点翠头面都送给了刚入行的小师弟。他说:‘我要去柏林了,我要干干净净地去,这些东西带着晦气。’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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