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吸声逐渐变得清晰。除却那些苔藓与菌丝黏腻恶心的气味之外,空气中还另有一种腐朽的臭气,那是死亡降临之前的味道。
终于,谢迟竹止住了脚步。他没有再用照明符,而是将灵力附在双目,面无表情地垂眼望去:深黑的阴影里蜷缩着一道身影,他的状况显然较外边那些枯骨好了许多,但也实在强不到哪里去。
他还算高挑,但消瘦极了,面色一片灰败,裸露的皮肤上斑斑布满诡异的深红。若是定睛细看,还能在深红之中辨出仿佛正有什么玩意蠕动着的细小血孔。
谢迟竹俯身,在他脚边拾起一株散着幽光的药草,目光顺带掠过他的眉眼。
平平无奇,想来是汇入人海便让人难以记住的,没有半分特征同阿阮话中的“阿川哥哥”相似。
“稳定伤势,带他回去。”谢迟竹又将一声叹息咽回,手中药草与乾坤袋一并丢给谢钰,“你来吧。”
相比谢迟竹,谢钰从一开始就对这些“邪术”无甚反应,面对满地可怖的尸身亦是反应平平。他应了,珍而重之地将乾坤袋收入怀中,而后便面不改色地替地上人探脉息:“生气已逆行抽走大半,心脉有伤,好在三魂六魄无缺。”
“不伤神智便好。”谢迟竹踢开地面一只干瘪的水囊,“他应当有很强的执念,才能勉强吊住一口气。”
否则在迷阵中守不住魂魄,早就该和外边那些朋友一样了。
谢钰正将一枚丹药塞入阿川口中,闻言一顿,“咔吧”一声将阿川的下颌接了回去:“看来‘十年寿数’之言不虚。”
“当时求神所思所想,一定是心里话。”谢迟竹垂着薄薄的眼皮,答,“只是十年后未必不会有怨怼。”
青春美丽的皮囊、或可期许的前程、受炙热情意驱使的种种付出……
当残缺出现的时候,今宵的绵绵情意还能存下几成?
他又将那送信来的鹤偶在手中把玩片刻,见谢钰直了身,便说:“走吧,应该有人要来了。”
第94章
日头逐渐西斜, 山林陷进一片浓稠的暮色里。
老妇挎着篮子向村里走,正美滋滋盘算着今日的收成,神思畅游间险些一步撞上山道口一道纤细的人影。
“哎哟, 我的心肝!”看清那人之后,老妇才长抚着胸口惊叫出声, “都这时候了,阮娘怎个还不回家?”
阿阮勉力弯起一双红肿干涩的眼,强笑道:“……我就是来瞧瞧。婆婆今天收成不错?”
这密林幽幽, 就快伸手不见五指, 还能瞧出什么名堂?
老妇闻言,又长叹一声:“还成, 但山里多危险, 你又不是不知道!要不是柱子今儿个还没回来,家里又快揭不开锅了,我这老骨头才不进山。是不是?”
“嗯, 我就是瞧瞧, 马上就回去。”她眼神闪烁,随即扬起更大的笑容,“您孙儿还在家里等着吃饭呢吧?”
“就是说!我得早点回去。”老妇一惊, 连忙加快了步子,又不放心地回身看一眼阿阮,“要不要搭双筷子,来婆婆家把饭吃了?”
阿阮飞快瞥一眼她,又哑声道:“不给您添麻烦了, 还有剩饭呢。”
“你这孩子,别老什么都憋在心里。”老妇也不坚持同她客套,抬头看眼天色, 踩着大步离去了。
暮色的阴影里,阿阮轻轻抬手擦过眼角,又回想起今日晌午时分的情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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