虞丽修望着那些枝条,不去理南元,幽幽道:“孩子们的事,尤其是这等姻缘大事,最讲究的就是一个‘缘’字,也最忌旁人强扭。他们心里怎么想,日后想走什么样的路,只能他们自己抉择。”
“你当那俩孩子是云厮,一哭二闹三上吊就可以逼得他们顺从么?那你可就想多了。”她冷笑一声,“即便我们是做长辈的,唯独对他们,也是不能越俎代庖的。”
她将目光重新落回南元脸上,竟让他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,只能跟着沉沉地叹口气。
“还是说你觉着凭你我三言两语定下的亲事,就能让他们乖乖顺从,从此走上所谓的正途?”虞丽修轻轻摇头,“只怕非但不能,反倒要生怨怼,伤了父子之间的情分。夫妻多年一场,你怎的还不如我想的清楚明白?越活越回去了!”
“至于外头的闲话……这可就更是笑话了。我们家阿奚行事何时需要看旁人脸色了?只要他们未曾做出任何有违礼法、伤风败俗之事,些许流言又何足挂齿?谁又敢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半个不字,怕是没有谁有这个胆气。”
那是真正为人君、为人主的威严,便是生父生母也不敢放肆。
南元被她三言两语说得脸皮臊得慌,面上有些挂不住,讪讪地笑:“夫人,那你可就是错怪我了,我也只当是为了这俩孩子好啊。”
“你也是知晓的,咱们家阿奚那今后是有大造化的。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,他若是继承大统了,这是有皇位要继承的,他没个孩子,该传承给谁呢?”
虞丽修哼了一声:“八字还没一撇呢,就想得如此美。那些个生不出的皇帝又该作何?难不成就此生都没指望了?”
她恨铁不成钢地说:“解决的法子千千万,过继、抱养,都随他们去,你可别食不过蔬粝,偏多杞人之忧。你若真是闲得慌,不如多给自己找点儿事干。若是你找我说的事给那俩孩子晓得了,哼哼。”
语毕,她不再看南元青红交错、怔愣当场的脸色,径自拿起自家在族中安置的产业账本,手指拂过算盘,拨响了珠子。
那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室内格外响亮,也是种无言的回绝交流。
南元张了张嘴,看着陪了自己半生的妻子沉静而专注的侧脸,知道此事在她这里已绝无转机。
他胸中那套为孩子们好的道理,在她那一番“缘法”、“自主”、“不惧流言”的话语面前,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,甚至还有些狭隘。
他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,只得悻悻起身,步履有些沉重地离开了院子,烦闷地走远去了。
*
川蜀,正月十五刚过,当地的年味还没散尽,空气里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和醪糟的甜香。
但天气仍旧没有转暖,还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,要是碰上穿堂风,那更是能把人冻得把脖子给缩没。
茶馆里摆放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,多数人趁着清闲的时光出来,喝一口劣质茶叶,加一把枸杞还能从苦涩中品出一口甜味。
一堆人坐在一块,光是呼出的气息就能氤氲出一片暖烘烘的热气。
说书的老秦头今日没拍惊堂木,也没开讲他那些滚瓜烂熟的故事,只端着他的茶壶有一口没一口地啜着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底下茶客们也反常地安静,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惊扰了谁。
“真的假的?北边已经全平了?”
一个穿着半旧绸袄、像是小商户模样的中年人,终于憋不住,凑到临桌相熟的行脚商人跟前,声音发紧地问着。
那行脚商人裹着厚厚的棉袍,脸颊被塞外的风和关内的酒染成暗红色,闻言放下茶碗,咂咂嘴,眼神里透着一种刚从外面回来、知晓了惊天秘密的优越与后怕:“何止平了!黄河以北,从幽州到凉州,从平州到青州,甚至连拥有京城的郑州都插上了那位璋王的旗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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