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囚笼,而是一个异常空旷、高阔的圆形石厅。地面、墙壁、穹顶,都是一种暗沉沉的、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石。石厅中央,矗立着一根粗大的玄黑色石柱。
一个人被数条闪烁着暗红光芒、仿佛由凝固的血液与阴影交织而成的锁链,紧紧缚在石柱上。
他身上那件永远洁净的白衣,此刻已残破不堪,浸满了暗红与污浊,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,遮住了大半脸颊。他低着头,一动不动,仿佛已经失去所有生机。
只有那微微起伏的、极其缓慢的胸膛,证明他还活着。
黎愫的呼吸骤然停滞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才没有惊叫出声。手里的木碗几乎要拿捏不住。
她强迫自己迈开僵硬的双腿,一步,一步,向石柱挪去。
离得近了,才看清更多细节。那些暗红锁链并非单纯捆缚,它们仿佛有生命般,一端深深嵌入石柱,另一端则蜿蜒着,穿透了他肩胛、手腕、脚踝的骨肉,将他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固定在那里。
破损的衣物下,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、新旧迭加的伤痕,有些是利器切割,有些是灼烧,有些则像是……徒手撕扯或啃咬留下的痕迹。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,那里的皮肉几乎不见了,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,边缘焦黑蜷曲。
但这还不是全部。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、不断扭曲波动的黑气,那黑气似乎在侵蚀着他的身体,又仿佛在阻止着某种力量的流转。
整个石厅内,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屈辱与恶意。
黎愫走到近前,颤抖着手,将木碗放在他脚下冰冷的地面上。
就在这时,一直低垂着头、仿佛陷入永恒沉睡的云霁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他慢慢地,极其艰难地,抬起了头。
凌乱沾血的黑发向两侧滑开,露出了他的脸。
那张原本清冷如冰雪雕琢的面容,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,没有丝毫血色。嘴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,额角也有青紫的淤伤。但最让黎愫心神俱震的,是他的眼睛。
那双曾经冷冽如寒星、偶尔掠过极淡情绪的眼眸,此刻空洞得吓人,瞳孔深处,却仿佛有炽烈的岩浆在无声奔涌、燃烧,那是极致的痛苦、屈辱,以及一种濒临疯狂边缘的暴戾。
他的目光落在黎愫脸上。
起初,是全然陌生的、死水般的漠然,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。
但仅仅一瞬之后,那死水般的漠然,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湖,轰然碎裂!
惊愕、难以置信、剧烈的震动……无数激烈的情绪在他眼中炸开,最终汇聚成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的错乱与惊涛骇浪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死死盯住黎愫,嘴唇极其轻微地颤抖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黎愫读懂了他眼神里山崩地裂般的剧变。那不是对一个陌生女魔仆的反应。
在凡间青玉镇,那个沉默的、会给她带糕点的丈夫,在这一刻,透过这双染满血污与屈辱的眼睛,回来了。
“……黎……”一个破碎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,从他干裂渗血的唇间艰难逸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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